乔布斯说过一句话:微软真正的问题,不在工程,而在没有 taste。我以前把它当成一句挖苦。但这几年,我把 AI 越来越深地用到自己真正在乎的事情上——做研究、写东西、给自己鼓捣一些小工具——才慢慢觉得,这句话讲的恰恰是全部。
Taste 不是一种“感觉”,也不是狭义上那个美学意义的“设计感”。Taste 是一个人全部经验、共情和判断的终极压缩——你为什么样的人做东西、你对他们的真实处境有多懂、你对“什么真正有效、什么只是看着有效”有多敏锐。它落在上千个细碎的决定里:什么要放进去,什么要砍掉,哪里该再往前推一步,哪里该果断停下。这些东西,你没法偷走,也学不来。
而它是决定性的。
举个具体的例子。前段时间我大概花了半小时,做出了一份关于中国 REITs 的对比研究——公募 REITs、私募 REITs、“类 REITs”。听起来是个简单话题,但几乎每个谈它的人,都会把这三样混在一起。差异很细微,而所有的误解都发生在细微处。
报告拿出来之后质量挺好,看过的人一直问我用的是哪个 AI。有意思的并不是这个。
我真正做的是:限定 AI 只引用政府政策和监管文件的原文措辞,不接受任何二手转述;基于这些一手来源先起草出几类之间的区别;然后让 AI 把它们并排比较,因为我早就知道,真正的混淆就发生在那些细微的差别里;最后把整份稿子过一遍我自己写的一个小应用——FormalDoc.app——它能把 Markdown 渲染成中国读者打开一份政策简报时预期看到的那种政府公文格式。
只引原文。做比较,而不是描述。按读者习惯的样子呈现。这三条 standards,没有一条来自 AI——它们来自多年观察读者在哪里卡壳。那份“压缩”是我的。AI 只是工具。
REITs 这个例子本身并不特别。它只是把 AI 时代一件早就发生、但往往看不见的事,摆到了明面上:真正在做功的是 text,不是模型,也不是什么技巧。你要什么,你愿意接受什么,你在哪里 push back——每一个产出真正被做成的位置,就在这些决定里。
所有人手里的工具是一样的。模型是一样的。网上流传的 prompt 范例也是一样的。但你去看每个人真正产出的东西——差距大得吓人。同一个 AI,甲让它改写一段话,出来的东西锐利、具体、活的;乙让它做“同样的事”,出来的是一团糊。
差距不在 prompt 技巧。在“你要什么”,以及“你愿意接受什么”。
当你有 taste,你能在两秒钟内判断一个产出对不对。你感觉到那个差距,push back,重写——然后收敛到你想要的地方。当你没有 taste,你根本判断不了。你要么接受给出的任何东西,要么在一堆看上去都“还凑合”的版本里来回打转。工具是同一个。上限天差地别。
这就是为什么 AI 让 taste 更值钱,而不是相反。“合格产出”的下限被抬高了;“优秀产出”的上限被抬得更高。两条线之间的差距,几乎全部都是 standards 的差距。
世界上最精密的那些系统,我不认为是它们的工程塑造的。它们是被首席设计师的 taste 塑造的——折射成上千个外人永远不会注意、但用户第一次上手就能感觉到的细小判断。那是没人能靠读源代码偷走的那一部分。
所以,如果你在担心 AI 会把所有人拉到同一个水平,我倒是不担心。它做的事情恰好相反。它把过去只会在最终产品里露出来的那个隐藏的东西,抽出来摆到了最中间——就摆在你和工具之间那段 text 里。
唯一值得问的问题是:你有没有留意得够久、久到你真的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。我自己也还在摸索——一次比一次更清楚一点。